在臨近任務完成的時候, 守門人會出來協助試煉者。

但C-0001世界的任務卻是一個特例。陸零柒曾經詢問過易闌珊。易闌珊靜靜聽完她的敘述，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，只是說：“可能大人當時覺得你自己做決定比較好。”

陸零柒奇了：“主線任務不完成, 她不是要抹殺我嘛？這麽嚴肅的事情, 突然放著我隨便決定了？”

易闌珊狹長微翹的眼尾瀲灩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：“大人給你開後門, 你不開心？”

老實人陸零柒自然不可能說不開心, 她只是有點好奇, 倘若她在那裏幹脆混吃等死，會迎來什麽樣的結局。

但易闌珊對她的浮想聯翩嗤之以鼻, 表示不要瞎想不可能發生的事情。

“你都說是假設了。”易闌珊一顆潔白發亮的虎牙笑得咧出來, 她笑容總帶著一點狡黠，和她在醫院裏不茍言笑的樣子判若兩人，“我還經常在心裏偷偷想著把不講道理的醫鬧當場掐死呢。”

陸零柒：“……”

……

劉敏沒有地方可去。

她坐在陸零柒拜托朋友準備的一間門衛房裏，外面坐著一個呆呆楞楞的男人，話很少。

那女孩的朋友居然是一個稽查，那她為什麽會被通緝？

劉敏想不明白。

世上有許多她想不明白的事情，就像解數學題，劉敏不會做, 便空在那裏, 放任老師在上面打一個大大的“？”。而好學生, 會對著這道題目冥思苦想很久, 半個小時一動不動。

雨剛剛停，這間門衛房裏濕氣嚴重，她的手和腳都凍得沒有知覺, 劉敏來回搓著手, 腳趾在運動鞋裏蜷縮起來，她無所事事坐著, 又想起了她的女兒，鄭夢瑩。

鄭夢瑩。

多好聽的名字。

她說好了的，要好好學習，長大後孝順媽媽。

劉敏有點委屈。

她此刻一點兒也不像母親。茫然地起身在這間房間裏來回走動。

劉敏在這間房裏發現了一捆舊報紙，整整齊齊碼在一起。

門衛室經常接受一些報刊雜物。

她陡然想起來什麽，彎下腰，從最底下那層開始翻找起來。

【A區社員宣誓活動完美落幕！】

【參與人員名單如下——】

劉敏渾身發抖，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，她看見了鄭夢瑩的名字！

……

門衛懶洋洋地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，看見上級托付給自己照管的女人突然步履踉蹌地推門而出。

“餵，你幹嘛去？！”

門衛提聲詢問道。

劉敏不回答他，朝政務大樓的方向走去。

門衛只是被吩咐幹了這麽一件事，並沒有什麽責任心，見劉敏要走，懶得阻止，任由她一個人跑了出去。

……

劉敏知道如何避開攝像頭。

她甚至知道在哪裏一定會有攝像頭。

她反覆地、與骨幹們鬥智鬥勇，從A區跑到B區，再從B區跑到C區，一次又一次地跨區尋找有關女兒的線索。

她跑進政務大樓，隨手從樓梯間拿了一副清掃工具，一邊拖著地，眼睛卻瞟向攝像頭的位置。

如果報道沒有錯的話，那一批會議參會人員應該有好幾個在政務樓裏做文員。

劉敏在困難的時候總能生出幾分急智，盡管她不知道有沒有用，但她牢牢記住了那幾個名字，然後走到一個女孩身邊，手裏拎著一個袋子，這時又要感謝電子合成音的發明和普及，讓她現在能夠掩飾住自己的緊張：

“周瑩瑩在幾零幾？她托我帶東西給她。”

女孩指了指樓上：“407。”

成了！

劉敏恍恍惚惚，夢游一樣走進407的辦公室，看見女孩坐在辦公室裏整理文件，眼見闖進來一個陌生的女人，第一反應卻是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。

她認識自己！！

劉敏反應過來，這個信息讓她激動得快要流出眼淚，她生怕嚇著女孩，語氣帶著幾分祈求，道：“你、你認識我的女兒麽？她叫鄭夢瑩。”

周瑩瑩後退幾步，吃了一驚：“你、你是她媽媽嗎？”

劉敏眼淚唰一下湧了出來，她用力點點頭：“我女兒、你知道她是不是？”

女孩嘴唇蠕動了幾下，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，調轉話題，又搖搖頭：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你不要在這裏，這裏是政務樓，到處有監控的，你快走吧。”

“你知道她。”劉敏渾身顫抖著，“我女兒、她受了很多苦。”她走到周瑩瑩身邊，“你和我女兒差不多大，你知道的，我女兒……”

她語無倫次，像一個瘋子一樣喃喃自語，惶恐嚇著周瑩瑩，劉敏又壓抑下揚起的聲調，從口袋裏掏出她和鄭夢瑩的合影以及其他紀念物，“你看，我和她的合影，她是我女兒……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嘛？你看，這幅畫，也是她畫給我的，還有明信片，她上幼兒園的時候，母親節，她寫給我的，這裏還有魔法棒，她那時候想當小仙女，拿著魔法棒，問我要實現什麽願望？”

周瑩瑩倒吸了一口氣。

她不願意再看劉敏一眼，死死盯著地面。

電子合成音下周瑩瑩的聲音沒有一點感情：“……我可以告訴你……但你之後請馬上出去。”

劉敏站在夕陽光裏，看見窗戶外有不少人已經下班，臉上洋溢著忙碌一天終於解放的輕松勁兒，步履匆匆地走出大樓。

她聽見周瑩瑩慘白著一張臉，慢慢說：“鄭夢瑩她死了……她跳樓自殺的……你別再找她了。”

劉敏覺得自己在做夢。

她飄著走向門口，眼睛裏的淚水都不再流了，她按照承諾，走到門口，連周瑩瑩喊住她的一句“等等、你的東西！”都沒有聽見。

她心中早有過不好的猜測。

但劉敏不願意相信。

她一向活潑可愛的女兒，怎麽會跳樓自殺呢？

她出獄後近十年的追逐和尋找，仿佛一抔薄薄塵沙，被風吹一下就散了。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
……

陸零柒找到劉敏的時候，她正坐在路邊發呆。

女孩身後跟著好多人，衣衫襤褸的人，劉敏知道他們全是非法居民。

到後面柳陌說了什麽，劉敏完全聽不清了，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兒，當著眾人的面被羞辱，她被所有人拋棄了，唯一可以救她的自己，卻在最要緊的時候身陷囹圄。

……

劉敏半夜醒來。

聽見隔壁房間的流民們在準備什麽。

她在床上翻來覆去，滿腦子都塞滿了她女兒已經死了的消息。

她在監獄裏唯一的救命稻草，其實早已不在人世。

她好似仍然不願意相信這一事實。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他們沒有說謊。一瞬間。劉敏又回到了當初殺死鄭斌的那一夜，前後左右的道路都被堵死了，她無路可走，所以幹脆拿起菜刀，用自己的方法尋求一個公道。

公道……總要憑著良心、給她女兒一個公道吧？

那些逼她女兒死的人，他們付出代價了嘛？

他們是不是輕飄飄說了一聲：“她心理可真脆弱，死了跟我有什麽關系？”

一想到這裏，劉敏頓時憤怒起來。她被送上審判席的時候，也是這樣。

“再怎麽樣，你也不能殺人啊。”

他們、他們所有人，總是這麽輕飄飄地說。

“不能離婚嘛。”

或者這麽說。

“是你自己不離婚的嘛。”

言語如利刃，亦能誅人心。

劉敏吃力地撐起身體，覺得身子被外在的一股龐大力量給沖散架了，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在流淚，領子口被淚水浸透，胸腔因為呼吸太用力而震得生疼，整個人頹喪蒼白。

為什麽文森城會變成現在這樣？

因為文森城在出現合作社之前、它的實質、其實早就是這樣啊。

……

漆黑的夜色退散開，蔚藍的天光傾瀉下來，整個城市徘徊在蘇醒的邊緣。

陸零柒一個人撬開了政務樓的大門。

守在監控器面前的易闌珊都楞住了，手裏的筷子一松，砸落在桌面上，她沒想到陸零柒采取了這麽莽的方法采取行動。

陸零柒鬧出來的動靜太大，整個區的稽查都被集合起來，他們甚至調來了飛機和坦克，還有別的新式武器，文森城隱藏的軍事力量被硬生生全逼了出來，圍住陸零柒和跟在她身後的流民。

“導彈能對付她嗎？”易闌珊聽見自己的長官問上級，“周圍全是社員，會造成很大的傷亡，上頭的意思到底是什麽？”

易闌珊收到命令：“所有幹部躲進地下掩體內，如果事情超出掌控範圍內，采取最後保險措施。”

槍火傾瀉，但身處火力中央的陸零柒毫發無損。

易闌珊用胳膊肘戳戳游離：“你做得到嗎？”

游離不太讚同陸零柒現在的做法：“我們並沒有查出社長的實力，她現在過早暴露能力，不妥。”

易闌珊忍不住揶揄她：“你怎麽比人家小姑娘還保守。”

“我是謹慎。”游離眉頭一皺，表示才不願意陸零柒放在一起比較。

“其實我大概能明白她為什麽這麽做。”易闌珊若有所思地點頭道，“這是兩種、互斥的思想觀點。無法做到彼此包容，晚幾分鐘完成任務，就會多出不少傷亡，她在上個世界真的是邪神嘛？不應該是聖母嘛？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我爭取元旦晚上把本世界最後一章寫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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